第(1/3)页 临近黄昏。 雨势终于小了些,从连日不断的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,天色却愈发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,像是随时要从天上塌下来。 盛京东城门口,几个城门卒正缩在门洞里躲雨。 一个年纪轻些的抱着长矛,靠在墙砖上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,像是鸡啄米,另一个年长些的蹲在门槛边,手里捧着一碗热茶,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,目光穿过雨幕,望着官道尽头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出神。 这样的鬼天气,进出城的人比平日少了七八成,官道上空空荡荡,连平日里最勤快的货郎都不见了踪影。 忽然,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 那蹄声又密又急,像是鼓点一般敲在泥泞的路面上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。年长的城门卒放下茶碗,站起身来,眯着眼往官道上望去。 只见雨幕中,一匹快马正疯了似的朝城门方向狂奔。 那马浑身湿透。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。 嘴角挂着白沫,一团一团地往下滴,眼珠子瞪得溜圆,鼻孔张得老大,每一次呼吸都喷出两道白汽。 马上伏着一个人。 蓑衣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,帽子早就不知掉到哪里去了,整个人趴在马背上,双手死死攥着缰绳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。 那年长的城门卒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。 刚想开口喊话。 便见那匹马在距离城门还有十余步的地方,前蹄忽然一软,整匹马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,轰然倒地。 马上的人被狠狠甩了出去,在泥水里翻滚了好几圈,才停了下来。 几个城门卒连忙冲了出去。 倒地的信使趴在泥水里,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手臂却抖得撑不住身子,试了几次都重新跌回泥里。 年长的城门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身边。 蹲下身。 伸手去扶。 触手便是一惊——这人的衣裳底下,全是冷汗,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,整个人都在发抖,不是冷的那种抖,是脱力到了极致的、肌肉不受控制的那种抖。 “兄弟,你这是......”年长城门卒的话还没说完,信使便猛地抬起一只手,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。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。 却攥得极紧。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 信使另一只手往怀里摸去,摸了好几下才扯开衣襟,从最贴身的地方掏出一个油布包裹,那油布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,即便他身上早已湿透,那包裹却还是干的。 “云阳郡......”信使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在拉扯,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大水,溃堤......” 话没说完,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,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,嘴角溢出一丝血沫——那是长途奔袭、体力透支到了极限的征兆。 周围的城门卒脸色齐齐变了。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,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惧。 还是那年长的稳得住,他接过油布包裹,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,不单是那几层油布的重量,更像是压了一座山在掌心里。 他转过身,将那包裹递给旁边一个年轻卒子,语气又急又快:“快,送上去!一刻都不要耽搁!” 那年轻卒子接过包裹,撒腿便往城里跑,溅起的泥水泼了一裤腿,他浑然不顾,脚步声在城门洞里回荡。 越去越远。 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。 年长的城门卒收回目光,看向地上已经脱力的信使,又看向旁边那匹倒在泥水里、嘴角白沫越涌越多的快马,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 他在城门口当了几十年的差,见过八百里加急的信使,见过各州府来报讯的差役,见过换马不换人的驿卒,可从未见过这样的——马不是被换下来的,是活活跑死的。 能把一匹马骑到这个份上,这信使在路上跑死了几匹,没人知道。 他蹲下身,脱下自己的蓑衣,盖在信使身上,低声道:“留一个人照看他,其他人,各归各位。” 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怕是要出大事了……” …… 御书房,烛火通明。 数十盏宫灯将整间御书房照得亮如白昼,却照不亮大乾天子脸上的阴云,老皇帝坐在御案后,手里攥着那张刚从云阳郡送来的急报,薄薄一张纸,却重逾千钧,攥得指尖都泛了青白。 那信报上的内容也不长,不过短短百十个字。 却字字诛心。 伏汛,洪水,溃堤,云阳郡及周遭县城被淹,求朝廷速发援兵与钱粮。 自打登基以来,老皇帝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皇帝是一个很不好干的职业。 云阳郡大河主干溃堤! 这是何影响。 他可太清楚了。 眼下正值伏汛,雨水连绵,河水正是最湍急的时候,上面的水本就如被束缚住的怒龙,主干溃堤,那些水便再也关不住。 裹挟着泥沙。 一路咆哮着往下游冲去。 下面县城州府,除非地势高,否则便是泡在水里的命,轻则泡烂几间房屋,重则便是灭顶之灾。 粗略估计,受灾百姓可能接近百万。 百万。 这个数字,足以让朝堂任何一位臣工将心提到嗓子眼。 那可是百万张嘴,百万条命,没了饭吃,没了屋住,没了活路,会发生什么?饿殍遍野,易子而食?还是在绝境之中,有人振臂一呼,将那些绝望的、饥饿的、走投无路的人聚在一起,举起锄头,提起柴刀,变为匪患,冲击衙门? 第(1/3)页